你躺在雨里,闭上眼睛也感受不到力气。

《云图》弗罗比舍写给思科史密斯的信Ⅱ

原版中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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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鲁日梅姆灵饭店

1931年12月12日早晨四点一刻

思科史密斯:

今天早上五点我用V.A.的卢格尔手枪射穿上颚自杀。但是我看到了你,我至爱的朋友!你如此关心,我非常感动!昨天在塔楼的瞭望台上,日落时分。纯粹是碰巧你没有先看到我。

我一踏上最后几级台阶,就看到一个靠在阳台上的男人的侧影,注视着大海——认出了你漂亮的华达呢大衣和独特的软毡帽。再往前走一步,你就能看到我缩在阴影里。你踱步走到北边——只要朝我的方向一转身就能发现我。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尽量多看看你——一分钟。

——然后退回来,匆匆下了楼。别生气。非常感谢你不辞辛苦地来找我。你是搭“肯特女王”号来的吗?

现在这些问题都毫无意义了,不是吗?

我先看到你也并不完全是碰巧,并不是。世界是出皮影戏,一出歌剧,写在这些剧本里的东西都被放大了。不要对我扮演的角色太生气了。别管我解释多少,你都理解不了。你是一个出色的物理学家,你在拉瑟福德的那些朋友都说你有一个光明的未来,我非常确信他们的看法。但是你却不能理解一些基本原则。健康的人无法理解被掏空了的、不完整的人。你会竭力列出所有活下去的理由,但是我在这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,就把它们丢在维多利亚车站了。我偷偷从观景台跑回来,我不能让你因为没能劝阻我而责备你自己。别管怎样你可能还是会,但是思科史密斯,不要,不要那么固执。

同样,希望你发现我离开皇家饭店的时候不要太失望。经理听说了沃尔普兰科先生来找我的消息。他说因为有太多的预订,不得不请我离开。胡扯,但是我接受了这种托词。那个讨厌的弗罗比舍想要发脾气,但是那个作曲家弗罗比舍为了完成六重奏,需要的是平静。全额付款——詹什付的最后一笔钱也全部花完了——用手提箱收拾了东西。漫无目的地在曲折的小巷里走着,穿过冰封的运河,最后碰到了这家看上去像是废弃了的旅舍,住在了楼梯下一个几乎容不下人的角落里。我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幅丑陋的“笑脸骑士”画像,丑得都不能偷出去卖了。透过肮脏的窗户,可以看见那间破败的风车磨坊,我来布鲁日的第一个早上还在它的台阶上打过盹。就是同一间。想想真奇妙。我们一直在兜圈子。

我清楚我看不到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了。总算有一次我是提前过的。失恋的、求救的,所有多愁善感的悲剧演员都是急吼吼地要自杀的傻瓜,像业余的乐队指挥一样,这让自杀背上了一个坏名声。真正的自杀是一种节奏均匀、训练有素、必然发生的事情。人们武断地说:

“自杀是自私的行为。”像佩特这样的职业牧师更是把它说成是一种对生命的懦弱攻击。傻瓜们出于不同的原因支持这样貌似有理的话:为了逃避各种谴责,为了让他的观众对他的道德品质有个好印象,为了发泄愤怒,或者仅仅因为他没有产生同情所需要经历的一些苦痛。

自杀跟懦弱无关——它需要非常的勇气。日本人有正确的看法。不,自私的事情是仅仅为了省掉家人、朋友和敌人一点内省的工夫,让别人忍受无法容忍的生存方式。唯一的自私在于会强迫陌生人目睹一种难看的场面,让他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。于是我会用几条毛巾做成一块厚厚的包头巾,用它减少开枪时的声音,还能吸血。我会在浴缸里自杀,这样就不会弄脏地毯。昨晚我在经理的私人办公室门下放了一封信——他明天早上八点会看到它——告诉他我生存状况的变化,如果一切顺利的话,一个无辜的女服务员就不用遭受不愉快的受惊经历了。你看,我的确会为小人物着想。

思科史密斯,不要让他们把我说成是为爱情自杀的,那太荒唐了。只是一时迷恋上了伊娃·克罗姆林克,但是我们两个都知道我短暂、幸福的人生中唯一的爱是谁。

除了这封信和尤因的剩下的书之外,我已经安排好把一个文件夹送往你在皇家饭店的住处,里面是我完整的乐谱。用詹什的钱支付出版的费用,给随信所附的名单上的每个人都寄一本。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的家人得到任何一本原作。佩特会叹着气说“它又不是《英雄交响曲》(注:贝多芬的作品,又称《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》。),对吧”,然后会把它塞到一个抽屉里;但是它是无与伦比的作品:模仿斯克里亚宾(注:(1872-1915)俄国钢琴家、作曲家。)的《白弥撒》,斯特拉文斯基的迷失的足迹,更疯狂的德彪西使用的临时半音记号。

但事实上,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。醒着的梦。再也写不出有它百分之一好的东西了。希望我这是在说大话,但是我没有。《云图六重奏》承载着我的生命,是我的生命,现在我是消散于大气中的烟花;但至少我曾经是烟花。

人真是可恨的东西,宁愿成为音符也不愿做一根里面塞着半固体状东西的大管子,过上几十年就滴滴答答漏得再不能用了。

卢格尔手枪就在这儿。还有十三分钟。感到了恐惧,很自然,但是我更加喜欢这种尾音了。跟艾德里安一样,一阵电流般的紧张感让我明白我要死去了。很自豪我能完成这件事。必然的事。

褪去保姆、学校和国家贴上的一些信念,你会发现一个人内心中永远去不掉的真相。罗马帝国会再次衰落,科尔特斯(注:(1485-1547)西班牙殖民者,1523年征服墨西哥。)会再次蹂躏特诺奇提特兰城(注:中世纪墨西哥阿兹特克人的活动中心,今天的墨西哥城。),尤因会再次远航,艾德里安会再次被轰成碎片,我和你会再次在睡在科西嘉(注:位于法国东南部地中海上的岛屿。)的星空下,我会再次来到布鲁日,再次爱上伊娃,再次失恋,你会再次读到这封信,太阳会再次变得冰冷。尼采的留声机唱片播放结束时,为了无穷无尽的永恒真理,撒旦会再次演奏它。

时间无法影响这样的安息。我们不会死去很久。一旦我的卢格尔手枪让我得到解脱,我的降生,下一个轮回,就会马上来临。从现在算起,十三年以后我们会再次在格雷欣相遇,再过十年我会回到这间房拿着同一把枪,写着同一封信,我决意要做的事和我的六重奏一样完美。如此美丽,必然在这个寂静的时刻让我感到宽慰。

触景伤情,唯有泪千行。

R.F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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